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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殺夜 “諸位,三更夜裏不請自來,可沒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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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殺夜 “諸位,三更夜裏不請自來,可沒……

誠然,封十三眼下的心神正暖洋洋的很是激蕩,非常不想入睡。

可也不知道衛揀奴給他抹的到底是什麽藥,那股難以抗拒的困意慢慢就湧了上來,他迷迷糊糊地看著揀奴守在床邊的身影,已然只能看見幾個模糊不清的小色塊,但封十三還是執著地盯著看,並不願意就這麽睡過去。

……直到一只溫暖的手心輕輕蓋了上來。

封十三迷糊地想:“屋子裏的火爐是不是燒太旺了……不然揀奴的手怎麽會這麽暖?”

可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,人就已經昏昏睡了過去,不到一瞬就睡沈了。

而睡眠一向很妥帖,沾枕頭就能昏迷的陳子列早就閉了眼,封十三這邊剛因為藥效睡著,陳子列已經睡了一盞茶的好覺,此刻還翻了個身,發出了一絲響動。衛揀奴原先已經打算走了,聞聲卻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去。

只見倆小孩挨著睡在一起,陳子列估計是怕冷,整個人都快貼成一團。

封十三則夢中都被他折騰得夠嗆,眉毛緊皺著屈起手臂,連著胳膊腿兒擋出一片距離,無意識地不想讓人靠近。

衛揀奴大半個身子被爐火烤得暖洋洋的,見狀,他似乎是很淺淡地笑了下。緊接著,衛揀奴收斂起笑意,偏過頭去,只見惶惶燈火下,窗外映著幾個沒藏好的影子。

他嘆口氣,心想:“還是讓人起疑了。”

屋子裏一片暖橙的光,屋外卻是深不見底的夜色,衛冶從兜裏掏出一瓶青瓷小罐,取出藥丸咬碎了咽下。他緩緩地起身,狀若無意地行至門後,微曲指節敲了敲那墻體。

墻面忽地“呲啦——”一聲,從縫隙裏溢出了一絲白色霧氣。

衛冶不緊不慢地待到霧散,從裏邊兒取出一柄刀。

這刀通體青黑,藏鋒含光,刀柄的紋樣與魚隱刀一般無二,只是盛放紅帛金的凹陷要較大些。

乍一看,這刀似乎更像個放大版的魚隱,然而若仔細端詳,便能發覺此刀黑得太深,青也青得不甚明顯,除卻刀背盤升而上的暗金紋樣外,便再看不出一絲顏色,似乎全部的人間煙火氣都被一並吸收進刀體,一眼看去便是極兇的見血殺器,

只見他提著這刀慢慢悠悠地推門往外走,其步履之閑適,眉目之坦然,看得人都快要以為他只是深更半夜的心情欠佳,要出去散散心。

門吱嘎一響,驚得院中孔雀乍起。

衛揀奴回頭玉看,見那倆少年還睡著,只是封十三似有所感,皺著眉頭動了動,才關上門。

“諸位,三更夜裏不請自來,可沒什麽講究啊。”衛揀奴懶懶散散地支著刀,手腕處卻微使勁兒,像模像樣地輕聲抱怨著來人的不識禮數,他眸色很淺,望向草霜的神情卻沈郁,“不過來都來了——請吧。”

周圍倏地陷入死寂。

風雨欲來的意味浮掠在小院裏潮濕的霧氣中,任不斷的身影隱在門後,他手中的長刀這會兒是真正沾了血,無聲的血紅被夜色侵染得愈發深悶,擦也擦不幹凈,乍一看,近乎是一道鋒芒畢露的線。

霧霜凝在了黃耆葉上,衛揀奴的手中刀輕巧,刀鋒恰似春水裏雪融的冰。

他似笑非笑地戲謔道:“怎麽,莫非諸位‘梁上君’有本事夜潛,沒能耐殺人……還是看我長得好看,舍不得?”

這話音還未落了地,四方的院墻上驟然躍下了無數的人影。

任不斷身形一動的同時,衛揀奴略一俯首,擡腳踹上了廊柱,借力躍入院中的時候,手中刀已然出鞘。

任不斷一人纏住了四個兇客,他身材強健,勉強才算是應付自如,然而其餘七人的刀光居然是齊齊向著衛揀奴襲來,看模樣,大約就是沖著他來,力求先解決這看似柔弱可欺的一個。

可那道頎長的甚至有些單薄的身影,卻沒落下一絲破綻。

疾風凜冽斜過飛霜,劍芒倏地一晃,衛揀奴擡刀擋住了幾劍夾擊,削平了一叢灌草,將人狠狠掃了出去。

天知道他哪兒來那麽大的力氣!

兇客們對視一眼,三三散作兩團從兩旁侵襲過來。

衛揀奴並不退避,僅憑一刻不停的飛現身形同他們對上,打的有來有往,幾乎分不清挨了刀的人是誰,悶哼的那聲又是誰痛苦的呼叫。

此時陰雲鋪天,刀光四起,素日裏寧靜祥和的小院早已成為了修羅場。

耳旁劍風已至,落單的那個兇客怒喝一聲向衛揀奴奔來,可他卻並不惦記著以力抵力,刀背“噌”的一聲,卡住劍身與之僵持,兇客的劍收不回去,他卻游刃有餘地側首偏身,忽地往一旁一閃。

只一步,就足足拉出一個身位的距離。

戰場上,從來都是一寸長一寸強,很多時候一旦被拉開距離,先手的優勢便悄無聲息地旁落了。

衛揀奴落地的同時刀口撐地,瞬間便穩住身形,那幾人很快便隨之跟上,再次舉劍高刺,連續幾聲刀劍碰撞之後,對方明顯也察覺自己落了下風,不免急躁起來——然而短兵相接,最忌諱的就是心浮氣躁。

心急,就容易露出破綻;而破綻,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點破綻,就已經足夠人在刀戾兇光下死個千八百回了。

衛揀奴瞬間抓住其中的某一個機會,刀再落下便是一個人頭落地。噴濺而出的血頃刻間便糊上了他的臉,可衛揀奴卻好似習以為常,任由溫熱的腥氣蔓延,連眼皮沒掀動一下。

他不急不躁地閃身回收,一個肘擊先將離他最近一人擦著劍身格擋回去。

七人圍堵,他居然是生生扛住了這一擊!

其餘幾人膽戰心驚地互相對了個神色,話未出口,但能讀懂對方內心極端的不安與慌張。

在場都是惑悉手下有頭有臉的打手,從來只有他們殺常人如獵稚兔的份,可哪怕徐大人已然說明此人身份不一般,還需小心,他們還是被這生死不由己的惶然盡數吞沒進了黑夜裏。

強弱懸殊之下便是殺意盡褪,他們不約而同地想:“這衛揀奴究竟是個什麽人……這樣兇,也能被叫做病秧?”

而那邊的任不斷動作粗獷,心思卻細,轉眼間,便一將人的脖頸劃開。

接著,他仿佛是像破開了僵局,幾個身形之內便連刺了五六人,而刀尖不重不移,正正好好,還都給他們留了條動彈不得、卻口能言物的命。

見狀,衛揀奴沈默地扯出一點笑意,只見他沾血的眉眼無端染著幾分輕狂,將袖中藏著一塊紅帛金貼合進了刀柄上的凹槽,還不忘踩地暴起,右腿順著往前狠狠一踹。

一聲清脆的刀劍碰撞聲響起,其中一人被這一腳踹得整個人直接飛身出去,翻滾在了那片黃耆地裏。落地的瞬間,這人腹中已生淤血,硬是緩了好幾個喘息,才驚魂未定地重新爬起來。

然而衛揀奴卻落回原地沒有動,刀光寒芒之下,這副格外攝人心魄的面容平靜得簡直可怕。

見此,領頭的那個兇客瞬間如臨大敵起來。

“雁、雁翎刀……”他仿佛是才認出來似的,那些封存已久的恐懼一瞬間浸透了他全身,只能是略有些結巴地說著口相當標準的官話,驚懼交加的眼神死死咬住那柄燃金的兇戾刀。

衛揀奴卻笑起來:“識貨啊,難為你認得。”

兇客驚慌失措地掐著自己的腿,免得哆嗦太厲害。

衛揀奴語氣桀驁不馴,神色卻很有些懷念地說:“四年前,北覃衛受命剿滅黑市,你們這幫藏在黑市裏的南蠻子走狗沒少被它削吧?還真是那老話說的,時過境遷,世事無常,我還記得當年清剿時候你們那副熊樣兒,大氣都不敢多喘一聲,生怕我聽不慣,沒想到今日倒是出息了不少,居然還敢上門來找——不過衛某的這根長線還沒拉完,惑悉的人頭也還沒落地,你們徐大人怎麽先一步手腳通天啦?”

說著,他的笑容陡然戾氣逼人起來:“這半夜三更的擾人清夢,罪名可不小,回頭不妨下去問問封大人,與虎謀皮的下場爽不爽!”

很多時候,話裏藏鋒不必手上持刀弱幾分。

兇客身形頓壓,面對面更能體會到那股幾欲凝成一線、直直向他刺來的殺意——這是生死之間來回幾遭的人方能凝結而成的氣勢,也是閻王前討日子的人才能體會到的。

他略微喘息,大概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,死也要死個明白。

兇客從嗓眼裏擠出聲粗氣,叱道:“我本是朝廷麾下的一個小旗,受人汙蔑,全仰賴貴人寬宥,才能僥幸存活於世,什麽走狗不走狗,換個人賣命罷了!我知道你們這幫北覃兀鷲是為何而來!那封世常與虎謀皮不假,弟兄們都仰仗他庇護。可他謀的是什麽,是在為誰謀,誰又是那只虎!朝廷的鬼話我從來不信,弟兄們誰都說他私底下其實是給那長寧侯做事,可那又如何?當日還不是被這刀——被你們殺了!”

手中的刀背被燒得滋滋作響,卷起一陣激流似的風。

衛揀奴似感嘆的一點頭:“你知道的還真不少,前面全對,但是誰成天跟你胡說八道,說封世常是我殺的?”

兇客聞言瞪大了眼睛。

他的恐懼在這一刻全然凝成了憤怒的敏銳,那個意味很重的“我”字像是最後一道通牒,裏頭的暗示不必宣之於口,當年傳得沸沸揚揚的說法,便是那已淪為萬古枯的封世常,其實正是死在那衛冶滅口的刀下!

在這話入耳的那一瞬間,宣告著他的死訊。

他滿臉的不可置信:“你,你是長……”

說話間,黃耆地裏簌簌往外鉆出了一個人影,頭也不回朝墻外奔去,衛揀奴頭也沒擡,只微一頷首,任不斷便猶如繡花針落地般往外飛了一片輕薄的刀刃。那血肉之軀的兇客轟地墜地,衛揀奴卻不再多言。

只見他渾身上下寫滿了厭倦,緩緩止住了笑,提刀前行:“哎,打住了。”

那燃著紅帛金的光影落在眼底,兇客嘴唇微張,在這個秋夜連同當年的雁來月,一齊死在了衛揀奴殺意未褪的刀下。

幾具屍體交錯縱橫,生前無惡不作,連死都死得各有千秋,一顆給錢就能賣的良心同脖頸間的鮮血淋漓一樣紅。

待到把這些涼下來的南蠻屍體埋幹凈了,夜已經很深。

任不斷走過來,語氣十分輕松,全然不像個剛埋完屍的殺人兇手:“得了,那黃耆地已經是徹底沒法看了,全糟蹋幹凈,不過你身上的不是病,那湯藥壓根兒沒半點用,為什麽不同他說?”

衛揀奴已經把刀收回了鞘,正捏著那塊燒了丁點兒的紅帛金玩兒。

聞言,他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,半晌才道:“這臭小子心硬的可以,人又太聰明,輕易還糊弄不了,想來想去還是裝病秧子比較好使,反正他當年是見過我的,雖說沒能有幸瞧見我這張俊臉,但也知道長寧侯非但沒病,身子骨還很好,個高腿長肩膀還寬……”

任不斷不忍細聽地打斷他:“可是他恨你,誰都覺得是你過河拆橋,殺了他親爹的命。”

衛揀奴笑了起來:“我知道,可恨就恨唄,恨我的人還少麽?喏,土裏不就剛埋了幾個麽?”

衛揀奴說著,拿手往地上一指,很不尊重地嘲笑了一番亡人:“再說了,誰讓我們小十三長得實在太標致,哪哪兒都長在我想要的地方上,出身也好,境遇也好,就連那睚眥必報、心狠手辣的性子都是……不枉我手把手養了這麽些年,親自養出來的一身好本事。”

“總之,”他一臉不以為意的混賬樣,擺擺手總結道,“沒人比他更合我意了,我實在是喜歡得不行——既如此,他願意對我好,為什麽要說?”

任不斷:“他對你這麽好,你還騙他這麽久,還琢磨著以後該怎麽用人家的一腔真情辦你的爛賬虧心事兒……嘖,我醜話說在先,等回頭人真生氣,真不理你了,你個沒人疼沒人愛、連個媳婦兒都討不上的可別後悔。”

衛揀奴:“……”

這一回,連他這樣厚顏無恥得極坦然的都無話可說了。

兩人面面相覷地對視了好一會兒,任不斷噗嗤一聲樂了,大約是難道看他吃癟,心情很好地說:“算了,不怕,回頭我給你占星算算命,沒準兒……”

衛揀奴被人陡然戳中心事,本能惱羞成怒地一刀拍上他的屁股,笑罵道:“滾你丫!老子就是真後悔了也用不上你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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